第八四六章 横空出世 (第2/2页)
「哎,先不谈那个。」苏录却摆摆手,整理一下桌上的书稿,递给他道:「帮我看看这个再说。」「好。」康海赶忙双手接过来,其实他刚才就在好奇苏录在写什麽。但他又不是小孩子,苏录不让看他是不会乱看的。
这会儿让看了,才发现原来苏录是在默写《礼记》,还附上了详细的注疏……
「大人这是在温习经义?真是太认真了……」他不禁赞道。
这种行为不算稀奇。很多考官因为丢下书本多年,入场後,都要临时抱佛脚,以免阅卷时出丑。苏大人这些年忙於天下大事,想来经义早就生疏了。为了状元的脸面也得临阵磨磨枪啊……苏录却笑而不语,康海便又仔细一看,不禁有些奇怪,「这注疏看着很是眼生,既不是郑注孔疏,更不是《集说》,也不是《义疏》……」
「你当然没见过,因为是我自己瞎注的。」苏录这才笑道:
「当年读书时,我的本经是《礼记》,深感官定的《集说》,考证不精,错漏较多……正好又在蜀王府藏书楼里,有幸看到了许多珍贵的史料,就萌发了重注一本的狂妄念头。」
「结果这活计远比想像的难,这几年但凡得点空,都耗在这上头了。幸亏拙荆是蜀中第一才女,帮我省了好多功夫,上月才攒成了这部《礼记章句》的初稿。不成体系,漏洞百出,贻笑大方。」他接着道:「不过总是一番心血,还是想带来请梁阁老、对山兄,还有诸位前辈斧正一番。谁知考官入场也要搜检文字,所以只能改为入帘後默写出来……」
说着他诚恳求教道:「这两晚上加一个上午,我已经默写出一部分了。对山兄於三礼之学造诣最深,正好帮我瞧瞧,若是实在不堪入目,我就烧了它,省得丢人现眼。」
「大人太谦虚了。」康海忙笑道:「您的才学,天下谁人不知?便是随手劄记,也定有过人之处。」说着他便认真翻看起来,打算看上几页,再找合适的角度夸一夸……毕竞苏录於他有再造之恩,哪怕这书稿真的水平一般,他也绝不会说半个不字。
可以他的功底,只消沉下心来,稍一细读,便立刻察觉到这部书稿绝非凡品!!
就说开篇第一句「毋不敬,俨若思』。
郑注孔疏仅随文释义,谓「敬者貌恭,俨者容庄』,虽得字面之意,却未探本源。
陈浩的《集说》更是只引朱子「主一无适』之语,空谈「主敬』之义。将一个贯通天人、统摄礼制的核心概念,窄化为单纯的内心道德修养。
後世读书人自然无从得知,「敬』字便是整部《礼记》的题眼;就算先生教了,也只是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,对理解礼学没有什麽帮助。
而苏录的注解,一出手便非同凡响!
他先从训诂正本清源,引《说文·支部》「敬,肃也,从支苟』、徐锴系传「苟者,自警敕也』、《释名》「敬,警也,恒自肃警」……说明「敬』的本义是心存戒慎、时刻自省,而绝非仅仅外貌恭顺。又补郑注之缺,释「俨若思』为心有所持、志有所定一一心存敬畏则神思不散,神思不散则容貌自庄。所以这是内外一体的知行功夫,而非宋儒「静中养出端倪』的空寂之学。
训诂既明,他再引三礼互证,写道一一《周礼·天官》大宰「敬事而信』、《仪礼·士冠礼》「敬冠事』、《礼记·祭义》「敬神明』,足见「敬』上承天道、下接人事,内修心性、外治家国,是贯穿五礼、统摄万行的根本准则!
这一笔注解可谓石破天惊,非但纠正了宋儒以来的学术偏误,又为後世治《礼记》者指出了明路:一是方法上,要打破宋学「义理先於训诂』的桎梏,回归汉学「训诂明而後义理明』的正统,每一个论断都要有坚实的文献依据。
二是脉络上,确立「毋不敬』为全书总纲,所有冠婚丧祭、朝聘宴享的礼制,本质都是「敬』的外化延伸。读书人抓住这条脉络,原本零散的条文便豁然贯通!
三是价值上,明确指出「主敬』必须落实到治国立身的具体事务中,将礼学从空谈义理拉回经世致用!康海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,没想到自己浸淫三礼十余载、遍览汉唐至今所有注本,才堪堪悟出的道理,居然被一个後辈开篇明义就点出来了!
而且比自己想的明白多了,深刻多了,也高明多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