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人心各思 (第1/2页)
严清许跟着华老走出半条巷子,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还在。
华老瞥她一眼:“?"
"没谁。"她压了压语气,"小事。"
华老没再问,只说了句:”少跟官府的人置气。"
严清许点头。道理归道理,堵归堵。
那句"你无能"她已经反刍了十几遍。骂得不亏心,但骂得不好听。等于把有理的事办成了泼妇骂街。
司药局对账,头一遍她把损耗数填进了进项格子里,华老在旁边咳了一声,她回过神来重新算。
两遍核完,辞别华老,她拎着药袋往城南走。
苏晚卿一个人扛三天百人请愿,她放心不下。
走到县衙侧巷拐角,梧桐树底下站着个人。
素色布衣,腰背挺直。
她脚步骤停。想绕已经来不及了。
"严娘子。"秦扬归先开口,"止步。"
她停是停了,没回头。
"大人还有指教?"
身后脚步声走近,两步距离站定。
"方才街口的话,我不计较。"他开门见山,"但你骂我无能,我不认。"
严清许转头看他。
日头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,他面上没什么表情,眼底压着一层东西。
"你觉得我在为难苏晚卿?"
"民妇愚钝,方才确实这么想。"
"那我直接封了私塾不就完了?“秦扬归看着她,”给她三天,让她集百人请愿。我要掐死这间私塾,用得着费这事?"
严清许没接话。
"今日我在街口把老秀才拿下,看着威风。明日全义通都知道苏晚卿有官府撑腰。"他声音不高,"乡绅记恨,宗族不满,暗处多少人等着她落单。你替她防得住几个?"
他停了一下,又说:"你骂我无能的时候,想过没有——她无亲无故,今日我挡了明面上的刀,暗处的箭谁替她挡?"
严清许盯着他看了几息。
她也想过这层。只是方才火气上头,没来得及细想。
现在他站在她面前,把话说透了,她反而不好再怼。
"……大人早这么说,我不至于骂你无能。"
她这话说得生硬,别开脸不看他。
秦扬归嘴角动了一下,那点弧度极浅,像梧桐叶影子一晃,看不真切。
"你骂都骂了。"
"……"严清许深吸一口气,把脸转回来,”民妇口不择言,大人海涵。"
她认错认得很别扭,浑身不自在。
秦扬归没揪着不放,换了个话头:"百人请愿,你替她跑?"
"跑。"
"跑得动?"
"跑不动也得跑。"她看着他,"总不能让她一个人扛。"
秦扬归沉默了一瞬。
"我不会出面替你们造势。请愿要百姓自发才算数。这个规矩我动不了。"
他说"动不了"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,但严清许听出了点别的。
不是不愿动。是不能动。
她忽然想起他方才那句"你替她防得住几个“——这人算账算的是全城的账,跟她算的不是同一本。
"规矩是大人的规矩。”她语气平和了,“民妇跑自己的。"
秦扬归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:”城南馄饨摊的老刘头,他闺女去年在苏晚卿那儿识字之后,进了布庄做账房。这种人多说一句,比你跑断腿都管用。"
严清许一怔。反应过来这是给她指路。
她刚要道谢,秦扬归已经转身往县衙走了。
走了两步没回头,丢下一句:"别跟人说是我提的。"
话音落下,人已经拐进了侧巷门里。
严清许站在原地,梧桐叶落了她一肩。
她抬手摘了,盯着巷口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人说话跟拆招似的,一句藏半句。
不讨喜。但比讨喜的人靠谱。
她把叶子丢进路边草丛,转身往城南走。
脑子里一边盘算老刘头的事,一边忍不住想——他方才那句“你骂都骂了”说得轻飘飘的,到底是在笑话她,还是真没往心里去?
她想不出答案,索性不想了,步子快了几分。
城南私塾门口,苏晚卿正蹲在门槛边,拿块湿布擦门上的墨汁。
墨汁已经干了,黑乎乎糊了一大片,她擦了半天只蹭淡了点颜色,手指头染得乌青。
"苏先生。"严清许蹲下来,从怀里掏出张帕子递过去。
苏晚卿抬头看见是她,愣了一下,随即扯出个笑:"严娘子,你怎么又来了?"
"路过。"严清许睁眼说瞎话,接过她手里的湿布,蘸了点水继续擦,"这谁干的?"
"不知道。昨夜来的。"苏晚卿接过帕子擦手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"早上开门就看见了。"
严清许低头看了看那滩墨渍。位置不高,正好在"私塾"两个字上,把前半截糊得严严实实。
故意的。泼墨的人连让她招牌上露"塾"字都不肯。
"三天请愿,你收了几个人了?"严清许问。
苏晚卿沉默了一瞬。
"……一个。"
"一个?"
苏晚卿从袖口摸出一张纸,展开来给她看。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名字,一个是苏晚卿自己,另一个是个不认识的。
"隔壁布庄的刘大娘,今早来买针线的时候顺手签的。她说她女儿识字之后能找到工做,这事该有人撑。"苏晚卿把纸折回去,"就她一个。"
严清许看着那张薄薄的纸,上头空荡荡的,大半页白。
"行,一个就一个。“她把墨渍擦干净,站起来,”我帮你跑。你告诉我,你教过的学生里头,有没有谁家爹娘是真心觉得识字有用的?"
苏晚卿想了想:“有倒是有……但她们家家长未必敢签字。”
"怕得罪人?"
"怕。"苏晚卿苦笑,”老秀才放出话了,谁给女塾签字,谁就是跟义通城的读书人作对。他门下十几个秀才,镇上乡绅有一半跟他沾亲带故,寻常百姓哪敢惹。"
严清许听完,没急着说话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,旁边两个妇人边走边说话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飘进她耳朵里。
"……那女塾还没关呢?"
"听说县令给了三天时间,让她集什么百人请愿。"
"集得齐吗?"
"谁给她签啊,她一个外地来的女人……"
两个妇人走远了。苏晚卿站在严清许身后,听见了,没吭声。
"走。“严清许忽然说,”我带你去吃馄饨。"
"啊?"
"城南巷子口,老刘头那家。"
苏晚卿不明所以,但严清许已经迈步走了,她只得锁了门跟上去。
馄饨摊摆在巷子口一棵老槐树底下,支了两张桌子,几条长凳。午后过了饭点,没什么人,老刘头正坐在锅边择菜。
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苏晚卿,他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"苏先生?你咋来了?"
"刘叔。"苏晚卿也认出了他,”你闺女……小慧还好吗?"
老刘头咧嘴笑了,脸上褶子堆起来:“好着呢!上个月还涨了工钱,布庄掌柜说她账目清楚,比前头那个男账房还仔细。这不,上回还给我扯了块布做衣裳。”
他说着还扯了扯自己袖口,确实是一块新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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