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280章 夜访故人巷 (第1/2页)
深夜十一点,镇江老城区的故人巷已经沉入一片幽暗。
这条巷子藏在三条主干道的夹缝里,地图上都懒得标注,路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。唯一的光源是巷尾那家香烛店的电子莲花灯,二十四小时亮着,惨白的光打在对面的青砖墙上,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。
楼明之站在巷口,把烟掐灭在鞋底。
他已经十七个小时没合眼了,眼睛里爬满血丝,但脊背依然绷得笔直。革职三个月,有些习惯改不掉——比如勘察现场之前,他一定会花三分钟观察周围所有的出入口和监控死角。
故人巷有三个出口,两个被违建堵死,只剩东头这一个。如果有人堵在这里,里面的人插翅难逃。
“你确定要这个点来?”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压得很低。她今晚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,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脚上是一双软底布鞋——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,是手工纳的千层底,走路几乎没有声响。
“他白天不见客。”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钢笔字:故人巷47号,丑时,过时不候。没有落款,信封上只写了楼明之的名字,是三天前被人塞进他租房的门缝里的。
谢依兰看了一眼纸条,眉头微蹙:“字迹往右倾斜,收笔很重,写字的人右手有旧伤,握笔不稳。纸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信纸,已经泛黄了,市面上早就买不到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写信的人年纪在六十岁以上,用的句式是旧式书信用语,‘过时不候’四个字故意没有加敬语,说明他认识你,但不打算跟你客气。”谢依兰顿了顿,“你恩师的朋友?”
楼明之没有回答,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,抬脚走进巷子。
故人巷的地面是青石板铺的,年头久了,缝隙里长出厚厚的青苔。谢依兰走在上面却稳得很,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呼吸节奏也刻意放缓了——这是习武之人的本能,进入陌生环境先收敛气息,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47号在巷子最深处,是一栋两层的砖木老楼,门楣上挂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匾额,隐约能辨认出“××武馆”三个字。楼明之正要敲门,谢依兰忽然按住他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门框左侧的砖缝里。那里塞着一团不起眼的棉线,被染成和青砖一样的颜色,如果不是凑近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谢依兰蹲下身,顺着棉线往上摸,在门楣的暗角里摸到了一枚铜铃。
“报警线。”她轻声说,“不管推门还是敲门,铃铛都会响。里面的人会从后窗走——如果他想走的话。”
楼明之看了她一眼。这种江湖门道,他在刑侦队待了十年都没见过。
谢依兰没解释,手指捏住铜铃的舌片,另一只手缓慢推门。门轴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,显然被人仔细上过油。两人侧身闪进门内,谢依兰才松开铜铃舌片,将它恢复原状。
院子里比巷子更暗。天井上方搭了一层遮雨布,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。楼明之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圈扫过院子——青砖地,石锁架,墙角立着一排木人桩,桩身上密密麻麻的拳印已经被雨水侵蚀得模糊不清。这里曾经是一座武馆,荒废了至少十年以上。
正厅的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。
“进来吧。”
声音从厅内传来,沙哑、低沉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砂纸。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,推门而入。
正厅的陈设很简单:一张八仙桌,两把太师椅,墙上挂着一幅中堂,画的是达摩一苇渡江。煤油灯放在八仙桌正中央,光晕刚好照亮桌后那人的半张脸。
那是一个老人,看不出具体年纪,说六十也像,说八十也不夸张。他的头发白得像雪,却浓密地披散在肩上,左眼浑浊发灰,显然已经失明多年。右手搭在桌面上,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老树皮,食指和中指短了一截,断面整齐,像是被利器齐齐切断的。
谢依兰的目光落在那只残手上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青霜门第十七代弟子,褚铁衣。”老人用那只能视物的右眼看着她,嘴角扯出一个干涩的弧度,“小姑娘,你师父谢秋荻,教过你见长辈要行礼吗?”
谢依兰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双手抱拳,左手在上,右手在下,拇指内扣,指节向前推了三分。这不是普通的江湖拱手礼,而是有讲究的——左手为尊,代表师门前辈;拇指内扣,表示手中没有暗器;指节前推三分,是晚辈对长辈的最高敬意。
褚铁衣盯着她的手势看了两秒,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缓缓点了点头:“拳礼没忘,不错。你师父现在还好吗?”
“师父三年前病故了。”谢依兰的声音平静,但楼明之注意到她抱拳的手指微微收紧,“我这次来镇江,是为了找师叔谢秋霜。她五年前来镇江调查青霜门旧事,之后便音讯全无。”
褚铁衣沉默了很久。
煤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哪儿来的风吹得晃动了一下,他脸上的阴影也跟着摇晃,像是一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开的旧报纸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不愿提起的往事。
“秋霜那丫头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,“她不该来的。”
谢依兰上前一步:“您知道我师叔的下落?”
“知道。”褚铁衣抬起那只残手,用断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在这里,都记得。但我告诉你,就等于害你。”
“前辈——”
“二十年前,青霜门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,一夜之间只剩七个活口。”褚铁衣打断她,语速忽然加快,像是一段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,“七个人,每个人都收到了同样的话——从此闭嘴,隐姓埋名,可保余生平安。七个活口里,有两个不信邪,第二年就被人发现死在出租屋里,碎星式,一剑穿喉,凶手至今没找到。”
“还有五个呢?”
“你师叔谢秋霜,五年前找到了其中一个,从他嘴里撬出了一点名堂。”褚铁衣的独眼转向楼明之,目光像一把生锈的刀,钝却仍然锋利,“然后她就失踪了。而那个被她撬开嘴的活口——叫孟长河,是你师父的线人。”
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。
孟长河。
这个名字他太熟了。恩师生前最后一个案子,查的就是一桩和陈年旧案有关的线索,那个提供线索的线人就叫孟长河。恩师在见完孟长河的第二天,就被发现死在办公室,定性为心脏病突发。楼明之申请尸检被驳回,坚持调查被停职,最后被扣上“害死恩师”的帽子,革职扫地出门。
这一连串的事,他一直以为是上层有人不想让他查恩师的死。可现在褚铁衣告诉他,这个线人孟长河,居然是青霜门覆灭案的七个幸存者之一。
也就是说,恩师在死前,已经触碰到了青霜门案的边缘。
“孟长河跟你师父说了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褚铁衣从桌下摸出一个布包,搁在桌上推过来,“但秋霜失踪前,把这个寄存在我这里。她说,如果她一个月内没有回来取,就让我交给一个叫楼明之的警察。”
布包不大,旧蓝布缝的,上面的针脚歪歪扭扭,像是匆忙中亲手缝的。楼明之接过来打开,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张老照片,塑封已经泛黄起泡。照片上是四个人的合影:三个中年男人并肩而立,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。三个男人里,楼明之认出了两个——一个是年轻了二十岁的许又开,戴着金丝眼镜,笑容儒雅;另一个赫然是恩师,穿着当年的警服,表情严肃,站得笔直,和其他人隔了半个身位的距离。
谢依兰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女子脸上,失声道:“这是师叔!”
照片上的谢秋霜眉目清秀,扎着两条麻花辫,笑得明亮而坦荡,和现在这个沉稳内敛的民俗学者完全不是同一种气质。她的右手搭在身前第三个男人的肩膀上,那个男人长相普通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表情木讷,像是不太习惯拍照。
“第三个是谁?”楼明之问。
褚铁衣没有说话,只是用断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楼明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,这才注意到布包里还有第二样东西——一枚青铜令牌,和他恩师留给他的那枚,形制完全相同,只是上面的纹路略有差异。
“青霜令。”褚铁衣说,“青霜门门主和四大护法各持一枚,五枚令牌合在一起,能拼出青霜剑谱的藏匿地点的地图。当年外人不知道这个秘密,只以为青霜剑谱是一本书,其实不然——它被刻在一面石壁上,藏在青霜门后山的一处密室中。那间密室只有用五枚令牌同时嵌入机关才能打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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