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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围城之战(42)如鲠在喉

第五章 围城之战(42)如鲠在喉 (第2/2页)

当时西格雷夫、格林德利、唐纳德·哈拉三位医生和护士们正在紧张地给几名重伤员做手术来不及撤离。手术台是用木板和弹药箱拼凑的,无影灯是一盏被改装过的汽车大灯,光线昏黄而摇曳。任凭外面枪声响彻,医生仍挥舞着手术刀坚守岗位——西格雷夫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格林德利的额头渗出汗珠却顾不上擦拭,哈拉一边缝合血管一边用肩膀顶住因为爆炸而晃动的灯架。让大家深感敬佩,那种敬佩不是言语的,而是沉默的、沉重的,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。
  
  经历这件事后,托尼说觉得更应该给野战医院“义务“作哨兵。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发尖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胸前的军号,像抚摸一件珍贵的信物。指不定日本人还会来偷袭——这话说得冠冕堂皇,但布林德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,没有说破。那个小心思像写在脸上的字,清晰得可笑——不是为了什么“义务“,不是为了什么“哨兵“的责任,只是为了能多待在那个地方,多看几眼那个身影。
  
  布林德只是偷瞄了下亨特所说那个正忙来忙去的女护士南雪伊沃。姑娘头上挽个髻,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,几缕碎发因为汗水和雨水而贴在脸颊上。她穿着缅式绸制筒裙——那是本地妇女的传统服饰,但在野战医院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,像一朵开在废墟中的花。个子不高,但身材苗条,动作敏捷而优雅,在伤员之间穿梭,换药、包扎、喂水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天然的、未经雕琢的韵律。五官立体深邃,高鼻梁,大眼睛,皮肤是健康的麦色,不管从东西方的审美视角看都挺漂亮。布林德觉得跟托尼还算般配——那个腼腆的、带着夏威夷乡下气息的外甥,和这位有着异国风情的混血姑娘,像一幅对比鲜明却莫名和谐的画。
  
  但他也不知道一贯在女生面前腼腆的外甥能不能俘获人家姑娘芳心。托尼在女人面前总是结巴,脸红,手足无措,像一台被拔掉了插头的机器。当然现在不便问,说什么也是多余的——在这个战场上,爱情是一种奢侈品,像雨中的火焰,美丽而脆弱。等密支那战役结束他这个老舅再来关心关心进展,如果他们都还活着的话。布林德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,但没有说出口。
  
  杨希真在那边已经找到了黄仁宇。他躺在帐篷角落的一张担架上,右腿被厚厚的绷带包裹,绷带边缘渗出血迹,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。他的眼镜还在,但镜片上有一道裂纹,像一道闪电划过。
  
  见到杨希真,黄仁宇想坐起来,被杨希真按住肩膀。“别动,躺着。“杨希真的声音比平时柔和,像一位兄长在安慰受伤的弟弟。黄仁宇的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:“希真兄,这条腿……“他没有说完,但眼神中的恐惧和期盼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  
  “放心,安排你回利多,后方医院条件好,不会有事的。“杨希真说这话时,目光越过帐篷的缝隙,望向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。一架C-47正在跑道上滑行,引擎的轰鸣声像某种遥远的承诺。布林德站在不远处,正和一位美军后勤军官交涉,手势急促而有力。杨希真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那根鱼刺似乎松动了一些,但并未完全消失。有些隔阂一旦产生,就像战场上的地雷,即使被排除,也会在原地留下一个坑,提醒着曾经的存在。
  
  雨还在下,打在帐篷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黄仁宇被抬上担架,准备送往飞机。杨希真帮他整理了一下盖在身上的毛毯,手指触到毛毯下那条受伤的腿,感到一阵微微的颤抖——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。“保重。“他只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退到一边,看着担架被抬出帐篷,消失在雨雾中。
  
  布林德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两人并肩望着飞机起飞的方向。引擎声渐渐远去,像一头巨兽撤回巢穴。“杨,“布林德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有些事……以后你会明白的。“他没有说完,也没有解释“有些事“是什么,只是拍了拍杨希真的肩膀,然后转身走向吉普车。
  
  杨希真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流下,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帘。他望着布林德的背影,心中的那根鱼刺又动了一下,带来一阵尖锐的、难以名状的疼痛。他想起黄仁宇那条受伤的腿,想起托尼偷瞄南雪伊沃的眼神,想起西格雷夫在枪声中挥舞的手术刀,想起那些在稻田中肿胀的尸体。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旋转,像一台无法停止的离心机,抛向四周,却永远无法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。
  
  吉普车的引擎再次轰鸣,两人驱车返回佛塔。一路上仍旧无话,但那种沉默与来时不同——不再是隔阂的、冰冷的沉默,而是一种混杂着理解、困惑和某种未说出口的承诺的沉默。雨幕中的密支那像一座漂浮的孤岛,被战火、秘密和人性中那些最脆弱也最坚韧的东西共同浸泡,等待着某个未知的、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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