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功高

功高 (第2/2页)

隰衡在长安的街头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一家书铺里抄书。他的手停了一下,刻刀在竹简上多停留了一瞬,然后多刻了一个字——"叹"。
  
  那个字刻得比别的字都深,笔画的末端微微发颤。
  
  书铺的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:"先生刻的什么字?"
  
  "随便刻的。"隰衡把竹简翻了过去。
  
  他本想继续抄书,但手不听使唤。刻刀在竹简上划出的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一个初学者写的。他索性放下刻刀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窗外传来街上的叫卖声,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在给一群孩子表演吹糖人——一只兔子、一条龙、一匹马。孩子们的笑声清脆而无忧。
  
  隰衡看着那些孩子,想起了凌骁。凌骁十六岁的时候还是个孤儿,在战场上跟老兵学刀。他从来没有过吹糖人这样的童年。
  
  他放下刻刀,走出书铺。
  
  长安的秋天很美。银杏叶黄了,铺满了街道。风一吹,金色的叶子在空中旋转,像是一场无声的庆典。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街边的酒肆飘出桂酒的香气,有老人在树下对弈,有孩童在落叶中奔跑。
  
  这是太平盛世的模样。
  
  但隰衡看到的不是这些。他看到的是——在这座繁华城市的某座府邸里,一个年轻的中郎将正坐在空荡荡的正堂中,面前摆着金印紫绶,身边没有一兵一卒。曾经在草原上纵马千里的将军,如今只能在这座精致的牢笼里消磨余生。而那些曾经在他身后冲锋陷阵的士兵,如今散落各处,有的退伍归乡,有的被编入其他部队。他们甚至不被允许聚在一起。
  
  他想起荀伯安说的话:"火烧得掉竹简,烧不掉道理。"
  
  霍征就是一个道理。一个关于"功高震主"的道理。用他自己的前途写成的。
  
  隰衡在长安待了一个月。他没有去找霍征——一个书吏没有理由去拜访一个新晋的中郎将,更何况他们之间只是随军书吏和将领的关系,算不上亲近。但他远远地看了他一次。
  
  那是在一次宫廷宴会结束后。隰衡站在宫门外的街角,等宴会散场。百官鱼贯而出,灯火通明。
  
  霍征从宫门走出来,身边没有随从。其他将领出来时都是成群结队、谈笑风生,只有他一个人。他的步伐比几个月前慢了一些,背也没有那么直了。在草原上时,他走路像一头猎豹——每一步都带着弹性和力量。现在,他的步伐更像一个普通的中年文官。
  
  但他还是那个眼神——清澈的、锐利的、看穿了战场的眼神。那种在千军万马中依然能看清每一条战线的眼睛,没有因为京城的风花雪月而变得浑浊。
  
  只是那种清澈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一些隰衡很熟悉的东西。
  
  是失望。
  
  不是愤怒,不是怨恨,不是不甘。是失望——一种已经接受了现实、但依然无法释怀的失望。
  
  隰衡在黑暗中看着霍征的背影消失在长安的街巷中。秋风卷起落叶,在地面上画出不规则的轨迹。
  
  他站在原地,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不是对霍征说的,是对凌骁说的——
  
  "又一个。"
  
  他转身往住处走。经过一条小巷时,看到两个年轻的士兵在墙角下赌钱,嘴里哼着北征时的军歌。歌声粗哑走调,却满是骄傲。他们大概不知道,那个带他们打胜仗的霍校尉,如今已经被锁在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里。
  
  隰衡停下脚步听了几句。军歌的歌词他记得——"黄沙百战穿金甲,不破楼兰终不还。"写这首诗的人早已作古,但歌还在唱,仗还在打,人还在死。
  
  他加快了脚步。今晚不想再写竹简了。但回到住处后,他还是坐到了矮案前,铺开一卷新简。不是记录——是想写点什么给霍征。写什么呢?一个书吏能给一个中郎将写什么?他最终什么都没写。只是在竹简上刻了一个"征"字,然后把它卷起来,放进了行囊的最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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