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批斗台上的陌生人 (第1/2页)
轰——!
没有声音。或者说,声音被更庞大的虚无吞没了。下一瞬,是尖锐的、针扎似的疼,从脸颊、手臂、后颈传来,伴随着粗布摩擦的刺痛。耳边嗡嗡作响,那嗡嗡声扭曲、变质,竟化作了……
“打倒封建迷信残余!”
“沈静姝必须交代!”
“……”
嘈杂、亢奋、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人声,像三伏天正午晒化的柏油马路那股子滚烫腥气,混着人声,劈头盖脸地糊上来。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、汗水的酸味,还有劣质烟草燃烧后残留的呛人烟雾,粗暴地冲刷掉记忆中最后那点实验室的化学气息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,让我条件反射地眯起眼。视线从模糊到清晰,我看见——
不是实验室银灰色的天花板和闪烁的符文阵列。
是湛蓝到虚假的天空,几缕稀薄的云,像是画布上敷衍的几笔。视线下移,是一面斑驳的土墙,墙上用暗红的漆刷着巨大的标语,字迹有些剥落,在逆光下只剩下模糊而压迫的轮廓,像一双沉默而严厉的眼睛。标语下面,是几十张逆着光、模糊而紧绷的脸孔,像一片沉默的、带着审视与隐隐排斥的礁石林。所有目光,沉甸甸地,全钉在我一个人身上。
我正站在一个简陋的土台上,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夯土地面,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梗。手腕被反剪在身后,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,火辣辣地疼。低头,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、几乎透亮的蓝布褂子,袖口和肘部的补丁针脚粗糙。
“沈静姝!你装什么死!”
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厉喝,从左侧炸响,像是打破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我脖颈僵硬地转过去。一个四十来岁、脸颊瘦削的女人正瞪着我,她穿着洗得发白的仿军装绿上衣,胳膊上戴着一个褪色却刺眼的红袖标。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“跟你说话呢!”女人旁边,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推了推滑落的镜框,声音刻意拔高,显得有些尖利,“昨晚上,天擦黑后,有人看见你一个人鬼鬼祟祟摸到知青点后头,手里还拿着东西!说!你去干什么了?!”
昨晚上?后头?
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一些混乱的、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,像受惊的鱼群,猛地撞进意识深处——
摇曳昏黄的煤油灯光下,一只属于少女的、细瘦颤抖的手,划亮了火柴。粗糙发黄的纸在破旧的搪瓷盆里蜷曲、变黑,升起一股呛人而古怪的烟雾,带着焚烧特有的焦糊味。一个模糊的、带着绝望哭腔的意念在回响:爹,娘……保佑我……千万别被送到更苦的地方去……
更深处的,是一股几乎要将灵魂冻僵的、冰冷的恐惧。不是来自批斗,不是来自人群的视线,而是……仿佛黑暗深处,有什么无法理解、不可名状的东西,正静静地、贪婪地“看”着自己。
这恐惧如此真切,几乎要瞬间接管这具陌生的身体,让它颤抖起来。我猛地用力咬了下舌尖——尖锐的痛感和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——硬生生压住了那阵源自本能的战栗。
不,不对。
我不是‘沈静姝’。
我是江澜。
这个认知,像一根冰冷的钢针,狠狠刺入混沌的脑海,带来短暂却尖锐的清醒。更诡异的感觉随之浮现——当“江澜”的意识试图掌控这具身体时,我“看”到的并非仅仅是视觉画面。一种残留的、近乎本能般的感知在试图运作:这身体周遭笼罩着一层稀薄到近乎不存在、黯淡灰败的“场”,眉心处则盘踞着一小团代表惊惧不安的、紊乱的灰气——这显然是原主“沈静姝”残留的情绪印记。前世因长期研究而获得的对能量与气息的敏锐感知本能还在,可感知到的“世界”却如此“贫瘠”,几乎感应不到任何活跃的、可称之为“灵力”或“气场”的东西,只有一片沉闷的、近乎凝固的“死寂”。
但手腕的刺痛是真实的,台下那几十道含义复杂、充满压力的目光是真实的,墙上那巨大沉默的标语阴影带来的窒息感也是真实的。
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嘶吼:你是沈静姝,一个行为出了“差错”、成分可疑、正被当众质问的下放女知青,此刻孤立无援,站在悬崖边缘。
跑不了。硬顶是下下策。哭天抢地也没用。
唯一的优势是:无人知晓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了一个来自未来的、截然不同的灵魂。还有……我脑中属于“江澜”的、庞杂到足以构建一个隐秘世界的知识体系,尽管在此刻这片“贫瘠”的天地里,它们感应不到半分呼应之“力”。
得演。必须把这出关乎生死存亡的戏唱下去,同时,必须尽快弄清楚——昨晚的“沈静姝”,到底遭遇了什么?那深入骨髓的诡异恐惧,究竟从何而来?
“沈静姝,不要以为装聋作哑就能糊弄过去!”被称为王主任的女人,向前跨了一步。她个子不高,但腰板挺得笔直,带着一种长期处理“事务”、习惯于裁决和让人服从的僵硬姿态。她习惯性微抬着下巴,看人时眼皮半垂,像是从高处审视。而此刻,从那半垂的眼皮下漏出的目光,却像浸了冰水的针,一根根精准地扎过来。“社员赵有田亲眼看见了!天黑之后,你往后山老林子那边去了!铁证如山!你还想抵赖?”
台下人群里,立刻有个皮肤黝黑、穿着打补丁褂子的庄稼汉瓮声瓮气地应和:“对!俺瞅见了!她手里还拿着东西,用布包着的,看不清是啥!鬼鬼祟祟的!”
是赵有田。原主散乱的记忆碎片里浮现出这个名字——和隔壁院子的女知青赵红霞是本家,平时就对她们这些“城里来的学生”有点看不惯,觉得她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。原主沈静姝性子有些娇,说话直,以前似乎因为挑水慢、工分少的事,跟赵有田的婆娘有过口角。
“亲眼看见”……在那种天色下?
我迅速垂下眼,遮掩住眸底瞬间闪过的冷光,再抬起时,已只剩下一片被惊吓和委屈浸透的茫然。我没哭,也没急着辩解,只是用一种虚弱又带着困惑的、微微发颤的声音,直接看向赵有田,轻轻问:
“赵、赵叔……昨晚上,天擦黑那会儿,月亮还没出来吧?我记得,后来起了点风,云挺厚的,星星都看不见几颗。”
赵有田明显一愣,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。
台下也出现了片刻的安静,只有风吹过土台扬起细微灰尘的声响。
“是、是没月亮!乌漆嘛黑的!”赵有田梗着脖子,声音更大了些,眼神却闪烁了一下,“但俺眼力好!从小在山上跑,就着点天光也能认人!那走路的姿势,那身形,就是你,沈知青!”
“乌漆嘛黑的……就着点天光……”我重复着他的话,声音更轻更颤了,转向王主任,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无助地积聚,“王主任,赵叔说看清了我的脸和走路的姿势……可、可昨晚那么黑,云厚风大,我……我昨晚身上实在不舒服,头疼得厉害,晚饭都没吃,早早就吃了赤脚医生给的安神药片,躺下就迷糊过去了,一觉到天亮……红霞姐跟我睡一屋,她、她能给我作证的。”我说着,身体还配合地微微晃了一下,用没被捆死的左手,不明显地按了按额角,一副弱不禁风、饱受头疼折磨的样子。
示弱,是原主记忆里最常用、也往往最有效的策略之一。在绝对的力量和形势差距面前,硬碰硬是愚蠢的。
果然,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:
“安神药?沈知青那身子骨是弱,风一吹就倒似的……”
“赵有田那眼神……啧,上回还把老刘家跑丢的半大猪崽当成狼,嚷嚷着打狼,闹了大笑话。”
“就是,黑灯瞎火的,哪看得那么真?”
“红霞那丫头也在,她说话直,要是沈知青真出去了,她能瞒着?”
王主任的脸色阴晴不定,目光在我苍白虚弱、摇摇欲坠的脸上和梗着脖子但眼神有些发虚的赵有田之间逡巡。她大概也没真想为一个“晚上疑似出门”的事上纲上线到多么严重的地步,但有人举报闹上来了,又不能不处理,尤其在这种敏感时期。
我知道,光靠眼泪和苍白辩解还不够。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、能解释“误会”的、甚至能让对方觉得“小题大做”的“台阶”。
我一边吸着鼻子,努力让眼泪要掉不掉,显得更加可怜无助,一边用被反绑着的手,笨拙地、艰难地在自己的衣服侧兜里摸索。这个别扭又费劲的动作,果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几秒后,在众人注视下,我掏出了一小把东西。
是几片干枯发黑、边缘卷曲的树皮,还有两小截沾着干泥、呈乳白色的细根茎。
“我……我前天上山砍柴,不小心让树枝在手上划了个大口子。”我抬起手,手背上果然有一道已经结痂但依然明显的红痕,抽抽噎噎地说,眼泪终于滚落下来,“当时流了不少血……我听村里老人闲唠时提过一嘴,说老槐树的皮,加上土茯苓的根,一起煮水放温了洗伤口,能好得快,还不太容易化脓留疤……我、我昨晚上是身上难受,伤口也疼,又想家了,心里怕,就……就躲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……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我说梦话,哭出声,让人听岔了,以为我出去了?”
我手里拿着的,确实是乡下常见的槐树皮和土茯苓根。这年头,缺医少药,用这类流传的土方子处理些小伤小痛,再平常不过,甚至可以说是“生活智慧”。
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,许多人看赵有田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以为然,甚至有点看笑话的意思。为了点捕风捉影的事,把个病弱的女知青拉到台上批斗,确实有些过了。
王主任盯着我手里那几片不起眼的树皮根茎,又看了看我哭得梨花带雨、仿佛随时会晕倒的虚弱样子,眉头紧锁,半晌,重重地、带着点烦躁地叹了口气。
“胡闹!”她先狠狠瞪了眼神闪烁、额头冒汗的赵有田一眼,语气严厉,“捕风捉影,大惊小怪!沈知青身体不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!安分守己,认真学习改造才是正理!以后没有确凿证据,不要瞎起哄,耽误生产!”然后她才转向我,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旧板着脸,带着训诫的口吻:“沈静姝,你也是!知识青年下乡是接受锻炼的,要坚强!想家可以理解,但要注意方式方法,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!还弄这些……不科学的土法子!念你是初犯,身体也确实不好,这次写一份深刻的检查,好好反省自己的小资产阶级软弱思想!明天交到队部!”
她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对旁边两个看着我的小伙子道:“给她松了。散了散了!都该干嘛干嘛去!地里活不用干了?!”
粗糙的麻绳被解开,手腕上留下一圈紫红色的深刻勒痕,火辣辣地疼。
我腿一软——这次倒不全是假装,这具身体本就虚弱,又经历了刚才一番情绪的大起大落和紧张的应对——踉跄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旁边及时伸过来一只手,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。
是同屋的知青赵红霞。这个平时说话爽利、甚至有些泼辣的圆脸姑娘,此刻紧紧抿着嘴唇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低低地、快速地说了一句:“回去。”然后便半搀半扶地架着我,拨开还没完全散去、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,低着头朝村东头的知青点走去。
人群在我们身后逐渐散去,各种压低声音的议论、猜测、乃至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,飘荡在午后有些闷热的空气里。
我被赵红霞搀着,走回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。墙皮大片脱落,露出里面粗糙的土坯,窗户上糊的报纸早已泛黄破烂,在风里簌簌作响。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,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。
一路无话。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。
直到进了我们两人合住的那间狭窄小屋,赵红霞才松开手,反手“吱呀”一声关上了那扇不怎么严实的木板门。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,只有从破窗纸的洞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,光柱里尘埃飞舞。
她转过身,抱着胳膊,背靠着门板,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上下下地打量我。那眼神里有疑惑,有不解,有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警惕和疏离。
“沈静姝,”赵红霞开口,声音压得比在外面时更低,也更沉,“这里没别人了。你老老实实跟我说,你昨晚上……到底干什么去了?”
我正低头揉着发麻刺疼的手腕,闻言动作几不可查地一顿。
我抬起眼,对上赵红霞的视线,脸上顿时浮现出被误会和质问的委屈与激动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,带着哽咽:“你……你怎么能这么想我?赵红霞,我药瓶是空了,可我就不能把最后两片药事先包好,放在身边备着吗?我晚上头疼得厉害,不吃药根本撑不住……你非要这样逼问我吗?”我说着,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单手撑住旁边的土炕沿,脸色煞白,呼吸急促,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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