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歧路 (第2/2页)

连续工作了四个时辰之后，绝灵蚀脉症又发作了。
　　
　　黑色经脉从肩膀往上蔓延，已经爬到了锁骨的位置，距离心脏还有三寸。
　　
　　这次发作来势极猛，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地上，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　　
　　苏三不在，自从肩膀受伤之后林墨就很少让他值夜了。作坊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　　
　　疼到极点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前世的画面。
　　
　　实验室爆炸前的那一瞬间。
　　
　　气相色谱仪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，转化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，选择性百分之九十四点六。
　　
　　三年心血凝聚成的那组数据还没来得及保存，白光吞没了一切。
　　
　　他当时以为自己死了，但上天让他活着，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活着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活着，而他除了炼丹什么也做不了。
　　
　　前世没交上去的实验报告，今世没有还完的妻儿债，两辈子的遗憾压在同一个人身上，重得他有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吃力。
　　
　　疼痛终于退去之后，他撑着操作台重新站起来，额头上全是冷汗，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。
　　
　　他盯着操作台上那盘还在结晶过程中的赤魄样品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因为第六代赤魄的晶格结构比第五代又进了一步，晶体表面出现了之前从未观察到的有序排列，这种结构在理论上可以将药效释放的稳定性再提升一个数量级。
　　
　　那个笑容在他苍白而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，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十天的人看到绿洲时的笑。
　　
　　第二天上午，雷坤亲自来取货。
　　
　　他在检查完新一批赤魄的品相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，忽然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瓷瓶扔在桌上。
　　
　　瓷瓶里倒出来的丹药是蓝色的，跟蓝魄几乎一模一样，但林墨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雷坤自己炼的，晶格缺陷在光照下暴露无遗，表面的蓝色浑浊不均，药效最多只有正版的三四成。
　　
　　雷坤问林墨，“为什么我炼出来的东西跟你的就是不一样，明明火候手法都一样，就是差点意思，是不是你漏教了什么。”
　　
　　林墨表情不变地解释，“炼丹不光看手法还看经验积累。我是绝灵之体对灵气的感应跟正常修士不同，有些东西需要靠长年累月的实践才能掌握，你才炼了一个多月有这个品质已经很惊人了。”
　　
　　雷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忽然咧嘴一笑，站起身来。
　　
　　他站起来的时候顺势握了一下林墨的手腕，动作快得林墨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　　
　　雷坤握得并不用力，但他的灵识顺着掌心探入了林墨的经脉，只停留了一息就收了回来。
　　
　　然后他的笑容变了，带着怜悯的嘲讽。
　　
　　“你这具身体最多还剩半年。半年之后你死了，你的丹方、你的工艺、你那些不教我的东西，全都要跟你一起埋进土里。你舍得吗？”
　　
　　林墨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回来，平静地回了一句，“那你最好祈祷我在这半年里把该教的都教完，不然你永远都炼不出正版的蓝魄，更不要说赤魄。”
　　
　　雷坤的脸色变了又变，最终哈哈大笑着转身走了，笑声在矿道里回荡了很久。
　　
　　雷坤走后，苏三拄着木棍走进了作坊。
　　
　　他站在操作台前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，语气很平静，跟他以前那种小心翼翼试探林墨的语气完全不同。
　　
　　“师父，你有没有想过，如果有一天我死在雷坤手里，你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冷静？”
　　
　　林墨转过头看着他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　　
　　苏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继续说，“我不是在怪你，我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命。我只是想问一句，在师父的计划里，我到底是一颗棋子，还是一个人。”
　　
　　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，从雷坤捏碎他肩胛骨那天就开始憋着，一直憋到今天。
　　
　　林墨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
　　久到苏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他才开口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。
　　
　　“我从来没把你当棋子。从第一天你在那个小酒馆里吃下我的淬体丹开始，你就是我到这个世界上第一个信任的人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做事的逻辑从来只看全局最优解，有时候会忽略身边的人在承受什么。你的肩胛骨碎了，是我的错。我把你带进了这个泥潭却没有保护好你，也是我的错。”
　　
　　苏三听着这些话，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　　
　　他问了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，“还有半年，够不够。”
　　
　　“不够也得够。我要在这半年里把赤魄的最终版做出来，把雷坤的渠道榨干，给柳如烟和青玄留一个干净的产业，不给这对母子留下任何后患。然后我会直面审判，不管是执法堂还是炼丹师公会，都由我一个人来扛。”
　　
　　苏三低下头骂了一句“他妈的。”声音有点哑。
　　
　　他把木棍夹回腋下，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，背对着林墨丢下一句话。
　　
　　“半年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。现在先把赤魄的配方搞定吧。”
　　
　　门外天光渐亮，一缕晨曦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操作台上那盘还在结晶的赤魄样品上。
　　
　　晶体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泽，这是第六代赤魄在结晶过程中出现的新特征，可能是药效突破的关键。
　　
　　林墨转过身重新拿起炭笔，在墙上继续画他那张永远画不完的流程图。
　　
　　笔尖划过墙面的声音很轻很稳，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，一秒一秒地数着倒计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