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:魏国黄昏 (第2/2页)
文士接过密信,手指微微颤抖:“万俟公,这若是被陛下知道……”
“他不会知道。”万俟系的声音冰冷,“就算知道,他也来不及做什么了。益州军三日后东进的消息,我已经通过商队确认了。以颜无双用兵之能,加上魏军现在士气全无,潼关守不了三天,洛阳守不了十天。等消息传到邺城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文士明白了。
等消息传到邺城,子龙要么已经战死,要么……已经绝望。
“那其他世家?”文士问。
“我会联络。”万俟系说,“张家、王家、李家……他们也不傻。子龙要拉着所有人陪葬,但没人愿意死。你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文士躬身行礼,将密信仔细收好,转身从后门离开。
万俟系独自站在院子里,晨风吹动他的衣袍。他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味道——早市开张的炊烟味,马粪味,还有远处皇宫方向传来的钟声。那是上朝的钟声,但今天,很多官员都不会去了。
因为他们都在做同样的事:写信,派人,联系退路。
魏国,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,其实从子午谷战败的消息传来那一刻起,就已经开始崩塌了。
***
三天后,潼关。
吕无心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关。关墙高耸,依山而建,确实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。但此刻,关墙上飘扬的魏军旗帜稀稀拉拉,守军的影子在垛口后晃动,显得慌乱而无序。
他举起右手。
身后,五千骑兵肃立。战马喷着鼻息,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。更远处,步兵方阵正在列队,黑压压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。
颜无双没有来前线。她的伤口感染了,发烧到几乎昏迷,被强行留在后军休养。临行前,她只对吕无心说了一句话:“潼关守将姓王,是个聪明人。给他一条活路。”
吕无心明白她的意思。
他策马上前,独自一人走到关前百步处。关墙上立刻响起弓弦拉紧的声音,无数箭矢对准了他。
“关上的人听着!”吕无心运足中气,声音在峡谷间回荡,“我乃益州军先锋吕无心!子午谷一战,魏军三十万主力已溃,人无再少年授首!如今我大军东进,只为诛除暴政,还天下太平!开关投降者,免死!顽抗者,格杀勿论!”
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一遍又一遍。
关墙上寂静了片刻。
然后,一个穿着将军铠甲的中年人出现在垛口后。他脸色苍白,眼神复杂地看着关下的吕无心。
“吕将军,”王守将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说的……可是真的?人无再少年将军真的……”
“他的首级就在我军中。”吕无心说,“你若不信,我可以让人送来给你看。”
王守将沉默了。他回头看了看关墙上的守军——那些士兵个个面有菜色,眼神惶恐。潼关的粮草已经断了五天,援军迟迟不到,谣言早就传疯了。现在,谣言被证实了。
“我若开关……”王守将艰难地说,“你能保证不杀降卒?不劫掠百姓?”
“我以性命担保。”吕无心说,“益州军军纪严明,降者不杀,百姓不扰。这是颜刺史立下的铁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终于,王守将深吸一口气:“开……关门!”
吱呀——
沉重的关门缓缓打开。关墙上的魏军士兵放下武器,默默地站在两侧。他们看着益州军的骑兵如潮水般涌入关内,看着那些铠甲鲜明、士气高昂的敌人,眼神中有恐惧,有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。
吕无心策马入关,在王守将面前停下。
“你做了正确的选择。”他说。
王守将苦笑:“正确与否,已经不重要了。我只希望……你们真的能带来太平。”
吕无心没有回答。他抬头看向东方,那里是广袤的关中平原,是洛阳,是邺城,是魏国的腹地。
而此刻,这条通往魏国心脏的道路,已经畅通无阻。
***
接下来的十天,是一场教科书般的闪电战。
潼关失守的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。洛阳守军原本还有三万,但当他们听说益州军不杀降卒、不扰百姓,而且军纪严明到令人难以置信时,抵抗的意志瞬间瓦解。洛阳太守在城头上看着益州军的军容,长叹一声,开城投降。
然后是荥阳、是许昌、是陈留……
魏国的地方守军,要么望风而降,要么象征性地抵抗一下就溃散。益州军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在前进,每天推进八十里、一百里。吕无心严格执行颜无双的命令:降者不杀,百姓不扰,严禁劫掠。每攻下一城,只收缴府库钱粮军械,对民间秋毫无犯。
消息传回邺城时,慕容子龙正在御花园里喝酒。
他一个人,坐在亭子里,面前摆着三坛烈酒。已经是傍晚,夕阳将天空染成血色,御花园里的花在晚风中摇曳,散发出浓郁的香气。但子龙闻不到花香,他只闻到酒味,还有……死亡的味道。
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跑进来,跪在地上,声音带着哭腔:“陛下!陛下!洛阳……洛阳丢了!益州军已经过了虎牢关,离邺城只有三百里了!”
子龙没有抬头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。
“还有呢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太监颤抖着说,“万俟大人……万俟大人今天没有上朝。他府上的人说,他病了。但、但有人看见,昨天夜里,有马车从万俟府后门离开,往北边去了……”
子龙笑了。他放下酒杯,又倒满一杯。
“张家呢?王家呢?李家呢?”他问。
“都、都告病了……”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城里的世家大族,今天都没有人上朝。城防军来报,说各家的私兵都在集结,但、但不是往城墙上去,是往各自府邸收缩……”
“明白了。”子龙点点头,“你下去吧。”
太监如蒙大赦,磕了个头,慌忙退下。
亭子里又只剩下子龙一个人。他端起第二杯酒,慢慢喝下。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,夜色从东方蔓延过来,像墨汁滴入清水,一点点染黑天空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还在世的时候。那时他还是个少年,跟着父亲巡视军营。父亲指着北方说:“龙儿,你看,那是我们的江山。将来你要守住它,让它更强大。”
他问:“如果守不住呢?”
父亲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那就死在这片江山上。魏国的王,可以战死,可以病死,但绝不能……苟且偷生。”
子龙端起第三杯酒。
他的手很稳,一滴都没有洒出来。
酒入喉,依然是火烧般的灼热。他放下酒杯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。瓷瓶是白玉做的,触手温润。他拔开塞子,里面是黑色的药粉。
这是宫廷秘制的毒药,见血封喉,无药可解。每个魏王登基时,都会得到一瓶。不是用来害人,是用来……在最后时刻,保全尊严。
子龙将药粉倒进酒壶,摇晃均匀。然后,他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酒。
酒液在杯中荡漾,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血。
他端起酒杯,走到亭子边缘,看向远处的皇宫宫殿。那些宫殿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飞檐翘角,曾经象征着无上的权力和荣耀。
现在,它们只是一堆即将易主的建筑。
“父亲,”子龙轻声说,“我守不住了。”
他将酒杯举到唇边。
夜色完全降临了。御花园里响起夏虫的鸣叫,一声接一声,连绵不绝。晚风吹过,带来远处宫殿里隐约的哭泣声——那是宫女和太监们在恐慌中发出的声音。
但子龙听不见了。
他一饮而尽。
酒杯从手中滑落,掉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子龙的身体晃了晃,他扶住亭柱,慢慢坐下。剧痛从腹部蔓延开来,像有无数把刀在搅动内脏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呼吸变得困难。
但他没有喊叫,没有挣扎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夜色中的皇宫,看着这片他曾经拥有、现在即将失去的江山。
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,他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——一个穿着铠甲的女子,站在潼关的城墙上,眺望东方。她的眼神坚定,她的身后,是如林的旗帜,是崭新的时代。
“颜……无双……”
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然后,一切归于黑暗。
夜色深沉,魏国皇宫里,一盏灯熄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