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9章 灯绳 (第2/2页)
在鲁省被裁缝关在院子里不准出门的时候,她就学会了不生恐惧这门本领。
害怕会让人腿软,腿软就跑不快。
跑不快就会被抓到,被捉到就回不了妈妈的身边。
所以她选择不害怕。
她用眼睛看。
她靠在墙角,仰着头,目光从那个正在收回手的老头子脸上,慢慢滑到他的手,又从他的手滑到了墙上的那根灯绳。
那根灯绳是一条细细的棉线,末端绑着一个小塑料坠子,坠子在灯泡的热气里轻轻晃动。
她在心里记下了——这间屋子有灯。
灯绳被系得很高。
这个老头子要踮脚才够得着。
然后是老头子的脸。
瘦长脸,颧骨很高,眼眶很深。
眉毛稀稀疏疏的,像两条褪了色的毛虫趴在眉骨上。最特别的是他的嘴——嘴唇很薄,几乎看不见,抿起来的时候像是一把刀子在脸上划了一道缝。
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,梳得一丝不苟,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冷光。
丹丹用心记着这张脸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住多少东西,但她会把自己能记住的都记下来。
这是她在小红星托儿所的熊老师教的——记房子、记路、记脸、记话,记一切对你有用的东西。
唐渠自然感觉到了她打量的目光。
那双黑亮的眼睛穿过昏暗的灯光,像两枚冰凉的石子一样钉在他脸上。
他没有躲开,但嘴角向下撇了一下。
下一秒,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罩,戴在自己脸上,动作干脆利落。
白色的棉布口罩遮住了他下半张脸,只留下一双冷冷的眼睛露在外面。
然后,他又掏出了另一只口罩,还有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。
那只玻璃瓶只有他拇指那么大,瓶口塞着软木塞。
他拔掉软木塞的动作很轻,没有发出什么声音,但一股浓烈的怪味随即就在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那味道有点像医院里的消毒水,却又比消毒水刺鼻得多,闻起来让人头晕。
唐渠没有犹豫。
他把瓶口对准口罩,慢慢地、均匀地倾倒。
透明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来,浸透了口罩中间的那层纱布,把白色染成了微微发亮的浅黄色。
接着,他大步走过来。
丹丹没有叫。
她的嘴被那块灰布塞着,也叫不出来。
她只是把后背往墙角里缩了缩,双手在背后下意识地攥紧了。
她看到那只浸了药水的口罩向她的脸压下来,口罩后面那个老头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,冷静而专注,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口罩,牢牢地捂在了她的口鼻上。
苦味。
先是苦味,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以后,又被水冲淡了的味道。
然后是凉意,从那块湿透的棉布上渗进她的皮肤里,顺着鼻腔往上蔓延。
丹丹屏住呼吸,但那味道太浓了,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吸进去了一口,又一口。
她的眼皮开始发沉。
老头子的脸在她眼前开始模糊,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画,颜色和线条都在慢慢地洇开。
她想撑住,但她的身体,已经不听使唤了。